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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知识男性污蔑的莺莺

发布时间:2020-04-13 23:53:26 来源:亮剑军事网 作者:亮剑 阅读量:

  《莺莺传》是唐代著名诗人元稹所作的传奇小说,崔莺莺是其中的女主角。陈寅恪先生考证出,小说中的张生就是元稹,而莺莺在当时也确有其人。在小说中,莺莺被称作“尤物”。莺莺一直钟情于张生,但张生却说:“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也就是说,天下的尤物,即使不害了自己,也必定害了别人。张生在玩弄了莺莺之后,把莺莺抛弃了,还义正词严地说,你看商纣王、周幽王,国家多强盛,然而被女子败坏了,国家灭亡,自己被杀,至今被天下人耻笑,我自己的德行不足以胜了妖孽,所以我忍情,我不再找莺莺了。

被知识男性污蔑的莺莺

  一个负心男人想抛弃一个女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指责那女人为“红颜祸水”,自己抛弃她是理所当然,丝毫不用背负道义上的责任。凭借着男性社会的性别特权与书写的权力,将曾经醉心的女人涂抹成“祸水”,一个掌握着知识话语权力的人的真面目展现出来。

  下边我们通过看八卦新闻的眼光,探讨出可怜的莺莺如何被人污蔑。

  1.《莺莺传》和“八卦新闻”

  “八卦新闻”一词是香港的土产,香港的娱乐杂志经常谈论名演员的私生活,披露其罕为人知的内情等,香港人把娱乐媒体上出现的离奇、具有戏剧性、真假难辨的新闻称为“八卦新闻”。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环境下,媒体为了争取更多的读者、观众、听众,就揭发他人的隐私,这样的新闻往往把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夸大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引起轰动效果,甚至无中生有。如此,事件就具有隐晦性和无限延伸的想象空间。在“八卦新闻”的生产中,除了媒体的狗仔队积极挖掘之外,有时还有八卦主角或其所在公司的主动参与一自动“爆料”,目的是为了引起关注,提升或保持知名度。隐晦性和无限延伸的想象空间使“八卦”的魅力万人引颈。

  “八卦新闻”有很强的社会力量,对当事人也会造成很大的冲击。

  2008年初,香港娱乐圈爆发了“艳照门”事件,艺人钟欣桐就深受其害,被公众定位成一个淫荡的形象。我们今天看《莺莺传》,它就像一个“八卦新闻”。而这个“八卦新闻”是张生,或者说是元稹,主动爆料而产生的。一个男人通过爆料把莺莺塑造成了“红颜祸水”的形象。

  《莺莺传》的故事梗概比较简单:一个书生一张生在进京的途中,暂时借住在普救寺。张生发现有一个富家的老夫人带着一个漂亮的女儿莺莺也住在寺中。原来老夫人是要把亡夫的灵柩带回家乡。这时,有乱军围住普救寺,要抢劫老夫人的女儿和财产。老夫人说,谁能解围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张生写急信给自己的将军朋友,朋友带兵解了普救寺之围。老夫人让自己的女儿莺莺出来道谢,然而不提许配的事。张生见到莺莺,被莺莺的绝色震惊,一下子失魂落魄。张生请莺莺的丫头红娘帮忙,打听莺莺的意思。红娘让张生写首诗挑逗她一下,不久莺莺就派红娘送来一首回复的诗。张生一看,知道莺莺答应和他约会。半夜,张生爬过墙头来会见莺莺,然而却被莺莺骂得狗血喷头,说他乘人之危。张生被骂回去,非常郁闷,整日都在思念莺莺。过了几天,一天夜里,红娘却突然带着莺莺来到张生房间,莺莺主动上了张生的床。春宵一刻,张生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被知识男性污蔑的莺莺

  此后一个月的时间,莺莺每天晚上都来,张生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不过,张生最终还得离开这里去京城考试。张生在京城中了榜,就娶了朝中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张生到处传播他和莺莺的信件,给别人讲述他和莺莺的销魂故事,大家听了都很感叹。张生说,自己不能被尤物迷惑,所以自己不和莺莺来往了。一些人对他有些意见,认为这样很可惜。但大多数人都支持他,说他做得对。不过,张生对莺莺还是有点依恋,许久之后决定回去找莺莺,莺莺知道他已经负心,就不再见他。张生一再恳求,莺莺为他弹奏了半首曲子,就弹不下去了,说张生“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张生已经始乱终弃,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恨的了,于是进入房间走了。张生怅惘而回,就把整个事情写成了一篇小说。

  2.男主角主动“爆料”

  故事很简短,但细细读来,却非常有意思。《莺莺传》开篇说“唐贞元中,有张生者”,就是一个姓张的书生。张生是个“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的人,跟朋友游宴狎妓时也坐怀不乱——一个标标准准的正人君子。不管张生是不是元稹本人,这个主角都是正面形象:对于女色是很慎重的。小说又说张生已经二十三岁,但还未近女色,以此来证明他道德的正派与高尚。但是,作者在不断论证主角的正面价值时,不小心就掉入了一个“八卦”创作的陷阱——女色。女人和性,这一〃I卦”最重要的、最吸引眼球的因素无意间被抖露出来。在所谓的“八卦”和丑闻中,女色和性无疑是最引起关注的东西。引起关注的前提,往往是以往这个人物被认为很正面,某个时候突然出了问题,这样才有反差效果,才能引起轰动效应。

  所以说,《莺莺传》的开头既抖露了女色和性的吸引,同时制造了以后“非常艳遇”的“强烈”反差和最后始乱终弃的“平淡”对比。

  小说假设有人问张生:你不近女色是不是有问题啊?张生就解释,说了一通关于“色”和“尤物”的话:“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

  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张生说,自己其实是个真正好色的人,不像那些随便寻花问柳的人,自己的境界要高一层。“余真好色者”是一个天真烂漫、很可爱的解释。张生说,只要是“物之尤者”,我都会留连于心的,可见我并不是木头一块。从这个时候起,八卦的主角之一张生就开始主动“爆料”了。

  3“八卦"女主角出场

  作者开始引诱读者关注自己的〃I卦”,果然“无几何,张生游于蒲”,时间如此快,引导观众窥探自己隐私的欲望如此急切,“八卦”事件立刻开始进行。

  “八卦”事件总是很离奇、很巧合,张生在普救寺中住宿,正好碰上郑氏孀妇,正好可以续上远房的亲戚,这时正好有军人扰乱,正好张生与一名将军关系好,可以保护郑氏一家,正好郑氏有个“色”貌出众的女儿莺莺。所有这些都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将军赶走了乱军,风平浪静之后,郑氏宴请张生,莺莺该出场了。

  我们看莺莺是怎样出场的。郑氏对张生感谢说,自己和儿女全仗张生保护,“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让弱子幼女出来见张生,第一个出来的是夫人的儿子“欢郎”,一个十多岁的可爱小少年。欢郎在这里只出现过一次,在以后的故事中再也没出现过,对故事的发展也没任何的影响,作者为何写欢郎?除了可能是写实之外,恐怕还有别的作用,就是:延迟莺莺的出场。

  果然,郑氏命令女儿出来拜见张生时,莺莺并没有出来,而是“久之辞疾”,在里边推托不愿意出来。郑氏发怒了:“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复远嫌乎? ”在遭受了其母呵斥之后,莺莺才姗姗来迟地出场。这样不断地“延宕”莺莺的出场,既能使观众期待“窥色”

  的欲望进一步提升,也能使后来描写的莺莺美色对观众造成强大的冲击:最美的东西总是在最后到来。

  在遭受了其母呵斥莺莺不懂“张兄保尔之命”之后,莺莺出场:

  “久之乃至,常服眸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这一出场的描写充满了视觉的华艳。如果说在两性调情过程中女性主要依赖听觉而男性主要依赖视觉的话,那么,这种视觉的描写除了作者描述张生本身看到绝色美女的震惊之外,无疑还迎合了观众的视觉审美需求。接着张生就“问其年纪”,询问美女的年龄,看合不合适去引诱。“生年十七矣”的妙龄少女当然对男人有很大的吸引力。需要注意的是,“张生稍以词导之”试图引诱莺莺时,张生救她性命的优势暗暗转化为男性对女性的社会性的、自然性的优势。八卦新闻总是含有的男女性别因素在这里体现出来。

  4.勾引与追逐

  接下来的就是张生怎样追逐莺莺了。先是给红娘送礼、询问、倾诉相思,然后听从红娘建议“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写几首淫荡一点的诗挑逗莺莺一下,张生就“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立即写了送过去。莺莺竟然回了诗,还暗示可以约会。观众可以暗暗期盼:好事就要来了!张生当然也很聪明,“微喻其旨”,明白了意思,晚上拿梯子攀缘一株杏花树,跳过墙来到西厢时,发现门半开着,张生暗暗惊喜。作者带领观众的视线一步一步移向莺莺的闺房,马上就可能“软玉温香抱满怀”了!但是,当看到是红娘而不是莺莺睡在床上,“生因悼之”,张生有点惊讶,观众也会有一点点奇怪。在红娘也“骇”之后,张生说出了原因,红娘就去找莺莺。当红娘回来,连着说:“至矣!至矣!”这接连两个重复的“至矣”勾起了读者很大的兴奋与愉悦:这下好事终于要成了!观众期盼的当然是张生可以有偷情与性爱了。作者対“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的描写,进一步肯定了读者和观众应有的期待。但是,莺莺到了,“端服严容”,穿得很整齐,面容很严肃,“大数张”,谴责张生“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不义”、“不祥”、“用鄙靡之词”引诱她,说完“翻然而逝”,就走了。张生一下子摸不到头脑,怅然若失。灰溜溜地翻墙回来,变得很绝望。这时读者的期待也跌入低谷。然而,过了几晚,张生正在“临轩独寝”,忽然被人弄醒来,惊骇而起,只见红娘“敛衾携枕而至”,带着枕头、被子来了,红娘拍拍张生说:“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且把枕头和被子铺好出去了。红娘又一次热切的“至矣!至矣!”还会像上一次那样让人失望吗?观众心目中充满了疑问,如同张生一样,既让人不敢相信又让人惊异心跳0 “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事情发生真像梦境一般,“然而修谨以俟”,张生平静地期待,也让读者很期待。

  在这一部分中,作者用了很多笔墨来叙述。其中细节很多,如拿梯子攀缘一株杏花树、跳墙等;心理描写也很丰富,如主角的心理一起一伏、跌宕变化等。这样的叙述推迟了八卦艳情的发生,引导了观众的持续关注。作者不厌其烦地讲述张生追逐莺莺的过程,也是满足一种偷窥的欲望,就如在婚礼上常见的那种让新郎新娘追溯罗曼史一样暗含的偷窥心理。

  5.床戏不断演练

  接下来描写的应该全是最私密性的事情。当然,隐私的曝露在“八卦”中绝对不可少。红娘带着莺莺来了,莺莺此时变得“娇羞融冶”,十分温顺。在“斜月晶莹,幽辉半床”时同床共枕,张生当然会“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觉得这莺莺就如仙女一样。

  一夜性事,疏忽而过。

  插句闲话,关于这个情节,《莺莺传》中写得比较含蓄,到了《西厢记》,则将床戏的描写发挥了:

  [元和令]绣鞋儿刚半拆,柳腰儿够一搦,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義.髻儿歪。

  [上马娇]我将这纽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房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响,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胜葫芦]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孽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幺篇]但蘸着些麻儿上来,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蛛恣采。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揚香腮。

  不提《西厢记》,仍回到《莺莺传》。

  这时,时间似乎突然加快了,“有顷,寺钟鸣,天将晓”,张生还没尽兴,红娘已经催促。莺莺“娇啼宛转”,红娘“捧”之来现在又“捧”之而去,莺莺没说一句话,“岂其梦邪?”张生还是怀疑自己在做梦。如此私密性的场景,作者有意描绘,却又朦朦胧胧,既展现了主角真实的感受,又留给读者无穷想象。隐私的抖露,有意让听众知晓;想象空白的设置,让听众共同参与构建。

  到天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张生既给自己留下真切的留恋,也给读者的渴望留出了空间:接下来呢?是不是可以夜夜风流夜夜陶醉?男性的窥视和欲望在这里又一次被鼓动到高涨。

  但是,“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气怎么回事?期待被稍微延宕一下之后,马上给予了满足,张生赋了《会真诗》,让红娘带给莺莺,之后,“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莺莺天天晚上来,几乎一个月都这样。到此时,读者也该满足了。

  6.把自己的隐私抖露给观众

  人有悲欢离合,小说接着叙述张生与莺莺的两次聚合和离别。

  第一次莺莺虽悲伤却无话可说,避之不见,张生就离开了。张生“数月,复游于蒲”回来时,小说加入了新的细节:张生希望莺莺表现一下“工刀札,善属文”,但莺莺始终不肯。这里变成了一个伏笔:正因为莺莺不轻易表现自己的“工刀札,善属文”,后来被张生抖露出去的书信和诗才更能引起读者的惊叹。在小说最后,当读者惊叹于莺莺文笔之妙,把同情倾注在莺莺身上时,我们再反观此地,才能领略到这个地方小小伏笔的意义。

  第二次离别,莺莺终于说出了“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这样深情的话,并主动为张生拂琴,结果“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终于忍受不了想象未来的命运而“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一曲最终不能完成。莺莺明白,张生此一去可能就再不会回来。

  如果“八卦新闻”的“情色”到此为止,恐怕很难引起大众的阅读兴趣。虽然前边写了一些情色,却没有给予读者赤裸裸的阅读快感。

  怎么办?为成全读者的快感,让故事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八卦”,作者加入了两个极有分量的部分:把书信和诗歌引入小说中。

  信函本是很私密的东西,但男主角张生在遗弃女主角莺莺之后,竟然将女方给他的信件任由他的一群朋友传阅,于是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情。隐私被抖露出来具有多么强的破坏力!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边界,不但在故事中被张生故意让其朋友阅读书信的窥视而破坏,而且在元稹将整个信函内容写入小说,被当时和后代所有的读者所有的听众窥视而破坏。

  7.窥探隐私的兴奋

  张生把情色隐私抖露出来后,“时人多闻之”,观众果然积极参与To先是杨巨源的《崔娘诗》:“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我们看,杨巨源这位代表性的观众最关注的是什么,才子与佳人的故事、“蕙草雪销”的情色含义、春思与断肠的始乱终弃、“一纸书”深情与悲情的绮迷,典型的一个看八卦新闻的人在“八卦”中读到的“要义”。

  既然读者和观众都乐意这样阅读,作为“八卦”制造者和传播者的元稹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写了《会真诗》三十韵,内容极尽“情色”描绘之能事:“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此诗中描绘的“香艳”远远超过前面所有的文字。正像赵令畴在《元微之崔莺莺商调蝶恋花词》中所说:“观崔之才华婉美,词彩艳丽,则于所载缄书诗章尽之矣,如其都愉淫冶之态,则不可得而见,及观其文,飘飘然仿佛出于人目前,虽丹青摹写其形状,未知能如是工且至否?”这种推崇备至的赞誉之词正点出描写中的视觉性特征。这种性生活之“淫秽”的着意描写,目的很清晰:迎合这些读者与听众的窥视和阅读欲望的需求,补偿前面描绘的不足。元稹在诗中将视觉效果做了最明显的呈现,细致的、具有诱惑性的文字引起了读者和观众强烈的视觉震撼。

  这样的迎合果然有了作用,在元稹的《会真诗》之后,紧接着就是“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紧接着还有张生的反应:“然而张志亦绝矣。”这些人“耸异”的到底是什么?是“耸异”张生的真情,还是“耸异,,莺莺的真情,或是“耸异,,他们之间的感情与离散? “张志亦绝矣”“绝”的是什么?是对莺莺的感情,还是不听友人们的劝说?可以发现,“莫不耸异之”与“张志亦绝矣”之间突然有一个跳跃,缺少了某种解释性的连接语言。作者在这里似乎突然沉默了。这种沉默,这种不说,这种未说,或是来不及说,每一个片断都透露出存有的召唤,召唤读者与听众进入。

  张生的故事媚惑了众人,但同时张生却用“拒绝媚惑”作为借口替自己开脱。“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

  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不为雨,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僂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张生义正词严地说,莺莺是“尤物”,尤物不是害自己,就肯定会害别人。你看商纣王、周幽王,国家多强盛,然而被女子败坏了,国家灭亡,自己被杀,至今被天下人耻笑,我自己的德行不足以胜了妖孽,所以我忍情,我不再找莺莺了。这时候再比较小说开始时张生说〃余真好色者”时讲的“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那个时候喜欢“尤物”是因为“情”,现在抛弃“尤物”是因为“德不足以胜妖孽”的“德”,已经没有了对莺莺的任何同情和爱惜。这时的“拒绝媚惑”因为义正词严地谴责了“尤物”、符合了男性权力社会的普遍标准而变成了新的媚惑,深深感染了众人,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于时坐者皆为深叹”。在“八卦”中,道德托词时时可见,“八卦”主角的解释最后也总是由私情滑向道德的外部托词。

  8. “八卦"的破坏力量之一

  魏晋南北朝以来,家族制度异常发达。当时的人品地位,都以仕宦、婚姻二事作为评定的标准。对于像元稹一样的旧族和平民来说,这样的家族制度和地位评定标准给平民步入上层社会所留的空间不大。另外,科举作为一条重要的路径,也因锁院制度不存在或是不严格,考试不采用糊名制度,而对一般的士人很不利。这种情况下,考生的声名显得相当重要,文名高又有权贵或者文坛前辈推荐的考生才容易被录取,对一般的士人来说,要创造这样的条件压力也很大。

  这样的重压下,肯定有人气愤,若不能通过“大道”反抗,则可以借助“小说”这种“小道”表示不满。以下我们看元稹是怎样借助“小道”小说“八卦”来破坏精英社会的规范的。

  “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张生住在普救寺时遇见了崔氏家族的人,崔氏为北朝隋唐之第一高门,然而在这里边的形象却有些破落一孤儿寡母,更不幸的是,还遇到了兵乱。“是岁,浑城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但是恐慌不能自保,“旅寓惶骇,不知所托”。此时一个没落的旧族子弟竟然有能力保护崔氏一家,“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堂堂名门望族的郑氏竟然也很感激了,“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并且让自己的子女出来谢恩,“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在这篇小说中,元稹让兵乱对世族制度造成很大的冲击和破坏,名门望族竟然保护不了自己,这未尝不是一种对长久以来盘踞上层社会的世族的讽刺。元稹还模拟了没落家族的子弟与显赫家族的关系,不仅可以低微的身份去保护她们,而且还可以让世族人物的代表“莺莺”堕落,自己可以随意为了满足自己的色欲而引诱她,“为喻情诗以乱之”、“往往张生自以文挑”、“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还可以在不想要的时候找个“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理由抛弃她,还要让被抛弃的莺莺无怨无悔,“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殁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 ”其中透露出来的是一种贫寒文人的卑劣的心理补偿与满足。但正是这种卑劣的心理补偿借助了小说文字破坏着既有的精英社会规范。

  如果这故事是元稹本人的真实经历,按著名学者卞孝萱的说法,贞元十六年,与“崔莺莺”恋爱;贞元十七年,“文战不胜”;贞元十八年冬,元稹应吏部试;贞元十九年,中书判拔萃科第四等,署秘书省校书郎,与韦丛结婚,抛弃“崔莺莺”;贞元二十年,撰《传奇》(《莺莺传》)。

  在刚刚登科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写出此故事,其中除了有对以前感情的怀念,也不能不流露出对原有的精英社会规范的无奈。终于登科了,但为了自己的仕途而搴结有势力的韦氏,不得不抛弃虽热恋但家庭已经衰落了的崔氏。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恶势力来源于既定的社会规范。唐代科举制度所形成的科举士子人群,是一个迥异于前代的知识人群。他们不同于以往主要出身于世族家庭的经生儒士——这类经生儒士是以汉魏六朝以来的世族政治、世族经济、世族文化为基础的。科举士子是科举制度的产物,在很大程度上是世族政治、世族经济、世族文化的对立面和破坏者。当因科举制度而形成的科举士子人群冲破魏晋以来世族门阀的壁垒,通过科举取得了政治、经济利益之后,必然会在社会精神领域来表现自己。元稹制造出来的《莺莺传》无疑就是这种破坏者的工具之一。

  这时,小说创作的功能就如同“八卦”的作用一样,成为社会集体想象的产物。靠着这种集体想象,对原有的秩序产生冲击。

  9.“八卦”的破坏力量之二

  需要我们思考的是,在这种集体想象中,作者、媒介、社会、读者之间牵扯了怎么样的权利真相?

  对于《莺莺传》来说,这个权利就是:世族势力中落后,文人,一般都是男性,所以可以称之为“知识男”,怎么处理处于弱势的莺莺?

  读者怎么表达对于张生与莺莺事件的态度?态度的表达本身就是一种获取权利的表现。

  作者元稹表达的罗莺莺事件的态度有二:一是将此事件主动“报料”。此主动的痂不仅包括让众友人阅读莺莺寄来的私人信函,还包括将此事写成小说供人传阅;二是托词抛弃莺莺并为这种抛弃开脱。“予常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为张生寻找一种抛弃的开脱。借口抛弃与随意开脱更是一种占据了优势之后体现出的权利。

  读者呢?小说文本中时时让读者在场,众人闻之、耸异之、深叹、称许、作词、作歌,都表达了对此事件的态度。对于《莺莺传》中张生、莺莺一类“八卦”事件人物给予评判、褒扬或者谴责,这种社会大众的评断动作都是社会想象的一种权利的表现。莺莺故事的读者、听众对于此“八卦”故事如此着迷:“莫不耸异之”中“莫不”双重否定而来的全面肯定,“于是坐者皆为深叹”中“于是”“皆为”的短暂时间性与自然而然的不可辩驳的口气,“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中“时人多”

  表现出来的大多数人认同的道德正义性,“公垂卓然称异”中“卓然”

  含有的惊异的与众不同性。这些背后是权利的配置和对权利运作的着迷。退一步来说,就算不能反应社会现实的权力配置,至少也有种对于权力想象的满足感。

  这样讲来,唐代创作的大量的小说,蕴含了很多想象和可能性,作者和读者获得了对于政治、社会以及对于政治社会人物重新认知的权力。通过消费这些人与怪、狐妖的离奇故事,士子与女性之间的悲欢离合故事等,不断地消解原有的政治社会,作为新的集体想象,塑造新的社会规则。

  对于《莺莺传》来说,一个大家一直关注的奇怪问题就是:为什么所有的读者与听众都是赞同张生抛弃莺莺的?除了原来的“文过饰非”及政治文化解释之外,我想强调的一点就是它的主动性——通过所有人的认同,让抛弃成为一种行为准则。

  有学者指出,唐代不见有刊行传奇小说的文献记载,传奇小说的传播媒体是抄本,受传播媒体的限制,唐代传奇小说流传的范围不会超出士大夫文人阶层,传奇小说的作者和读者的圈子并不大。唐人小说主要是靠抄写来传播的,因此小说的创作、阅读和交流都是知识男所做的,小说在特定圈子内流通。像《莺莺传》这种小说在圈子之内的创作、传播与兴盛无疑会影响和塑造这个圈子中人的行为方式、价值观念、精神心理。陈寅恪说:“微之纵是旧族,亦同化于新兴阶级,即高宗武后以来所拔起之家门,用进士词科以致身通显,由翰林学士而至宰相者。此种社会阶级重辞赋而不重经学,尚才华而不尚礼法,以故唐代进士科,为浮薄放荡之徒所归聚,与倡伎文学殊有关联。”证明了新旧交织之下的放浪轻浮的行为方式吸引了无数士子。

  唐代社会经历过动荡之后,士大夫的升降浮沉变化很大,陈寅恪指出:“当其新旧蜕嬪之间际,常呈一纷纭错综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并存杂用。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也。斯诚亦事实之无可如何者。”在社会价值面临混乱的状况下,每个人都想重新寻找自己在这个社会中的价值定位,个人可能是孤立无援的,但是可以藉由观察别人的个案找到某种确定性和安全感,自己可以效仿。现在,已登科举、功成名就了的元稹推出了自己《传奇》的个案——为了仕宦立即抛却旧好,大家似乎可以有了个人行为的边界了。当抛弃被作为小说传播而变成普遍的行为方式和行为规则公示于众时,大家遇到这种事情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抛弃,而不用考虑道德和舆论的压力。从此角度看,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什么“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为什么“予(元稹)常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殷勤地拿这个行为准则去教导大家了。

  10.信口雌黄话“尤物”

  通过细读《莺莺传》的故事,我们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典型的负心知识男所做的最恶劣的事情:为了自己的一己情欲,不惜花了心思写诗写词去勾引红颜美女,在遇到现实的利益面前,又抛弃她。自己做了始乱终弃的事情,但反过来振振有词地指责女人为“尤物”、为祸水。比较特殊的是,这种人,凭着自己是男人,凭着自己掌握了写作权,通过制造一个类似于“八卦新闻”的小说,抖出自己的隐私,伤害了红颜还不说,还洋洋得意地让自己的故事在圈子之内传播,努力让抛弃成为一种男性文人圈子中认同的普遍的社会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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